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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的記憶—懷念父親

【作者:?薛海慶 | 發布日期:2019-08-14 】

難以忘懷的199767日,我的父親薛祖繩(號武其),歷經滄桑,帶著對我們的無限眷戀,走完了他七十七個春秋。往事如夢如煙,二十一年過去了,每當夜深人靜,睡余夢醒,我會靜靜地把思念展開,一遍遍回憶和父親共同度過的歲月,記憶依舊還是那么清晰,那么難以忘懷。

薛祖繩老師在78級畢業典禮上(1982.8)

19626月的一天,我們兄妹隨父母親乘坐火車由甘肅省蘭州市來到吉林省吉林市。漆黑的夜晚,我們一家人在吉林市北山火車站下車,當時吉林電力學院(現更名為東北電力大學),派出學校僅有的一臺華沙牌小轎車接我們,一臺膠皮轱轆大馬車拉著隨行行李。當我們坐的小轎車剛剛穿越鐵路線就熄火了,等了很久車也沒有修好。父親只好領著我們全家沿著鐵路線向西南方向的吉林電力學院走去,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天非常黑,走了好長時間,我們都很累。

過了多年以后,母親才向我們講述,當年父親任教有二個城市可以選擇,一是湖南長沙市,一個是吉林省吉林市,最終父親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選擇了條件比較艱苦、師資人才嚴重缺乏的東北,就這樣與吉林市、東北電力大學結下三十五年的緣分。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有著堅定的理想信念。他是從舊社會走過來的老知識分子,參加革命工作四十多年來,經過一系列的政治運動,也曾受到過沖擊和磨難,但父親從未動搖過對黨的信任,對共產主義信念的追求。十年動亂中,被安上了莫須有的罪名,蹲過“牛棚”,下放到農村勞動改造。就是在這種環境中,他仍然說:“相信黨,好好勞動,努力改造世界觀?!闭怯捎谒麕资耆缫蝗障嘈劈h,堅定地跟黨走,積極靠近黨組織,日以繼夜地忘我工作,矢志不渝地忠誠黨的教育事業,1981年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實現了父親多年夢寐以求的愿望。

在我的感受中,父親總是忙碌于鐘愛的教育事業。父親常說:“做好人,做老實人,多工作,多做貢獻”,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雖然他年逾花甲,并患有高血壓、動脈硬化、心臟病、骨質增生等多種疾病,但是多年來始終堅持在教學、科研第一線埋頭苦干,刻苦鉆研,努力為學校培養師資力量,為學??沙掷m良性發展默默奉獻著他的才智。我經??匆姼赣H在臺燈下不知疲倦的備課到深夜,先后為教師進修班和研究生開辦過英語、多變函數、向量分析、氣體動力學等課程。在行政工作和社會活動中,父親擔任吉林電力學院動力系主任、省政協委員、水利電力部科學技術委員會委員、全國熱能動力類教材編審委員會副主任等職務。在十分繁忙的情況下,他仍然堅持每周為教師進修班和研究生講四至八學時課程,使青年教師、研究生的業務能力和專業知識水平大大提高,深受周圍教師和同學們的敬仰和愛戴。

薛祖繩老師在授課

在我的印象中,父親教學和科研成績卓著。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父親積極承擔科研任務,為電力工業生產解決實際問題。1982年初,我發現父親經常手持從日本考察帶回的“卡西歐”多功能計算器工作到深夜,節假日也難以休息,身體非常疲勞,依靠增加藥物來控制,一問才知道,原來父親主動承擔了原電力部下達學校的60萬千瓦機組燃燒自動調節科研項目中研制大風量測定裝置的任務。這項工作是燃燒自動調節的關鍵所在。父親先是利用機翼理論和附石層理論,從理論上導出機翼式風量測試裝置的計算方法,據此設計出具體裝置模型,在電廠測試得到初步肯定后,又親自帶領教師和實驗人員進行了大量模擬試驗。據后來參與工作的叔叔講,在試驗工作中,父親是以一個普通工作人員身份出現,還主動承擔實驗中一些具體的操作任務,甚至像擰螺絲這樣的工作。實驗中,父親嚴謹認真、一絲不茍。一次,做記錄的同志記混了一組數據,父親發現后堅決要求停止繼續實驗,退回重來。最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終于高質量完成研制大風量測定裝置的任務,并經學校實驗工廠制造,在國內若干電廠投入生產并良好運行,受到原電力部相關領導和同行們的高度贊揚。

1983年學校放寒假期間,一次我回家發現父親正在臥室門扇上“上吊”,樣子十分痛苦。原來為了按時完成教材的編寫任務,他不分晝夜連續加班導致頸椎病復發,疼痛難忍連吃飯穿衣都十分困難。家里人很心痛,多次勸阻父親暫且停下休息一段時間,但父親十分固執,他堅毅地說,不能為了他一個人耽誤教材的編制、印刷、發行。為此,他在家中臥室門扇窗掛上四塊紅磚進行頸部物理牽引來緩解疼痛,就這樣每天堅持工作,如期完成教材編寫工作。1984年,水力電力出版社出版了由父親為主編的高等院校熱工儀表及自動控制專業的教材《工程流體力學》。1979年與山東工學院合編(父親編寫第五、六、七章)的由中國電力工業出版社出版的《工程流體力學》高等院校教材,目前仍被全國二十多所高等院校采用,普遍反映教材質量好,至今已第四版第29次印刷。

由于父親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埋頭苦干的工作,在教學科研上取得了可貴的成績,1981年和1982年連續被評為吉林市勞動模范。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是個有責任感的人。不管是風風雨雨、曲折坎坷的年代,還是平和萬盛的時期,父親的一生,為他的父母、弟妹,為他那個遠在江蘇昆山的家族承擔著長子的責任和擔當。在他那個龐大的家族里,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在物質上、精神上、道義上等各個方面父親付出的太多太多。在這個家族里,他一生影響過很多人,由于他的幫助,使得很多人的生活軌跡,甚至命運發生了改變;很多人的人生觀、世界觀發生了改變;很多人的生活發生了變化。大家都很尊敬、愛戴他。我再也沒有見過家族里有誰像他那樣,用自己的能力與個人魅力影響過那么多的人。

在我的懷念中,父親是個寬厚仁愛的家長。他對子女沒有過高的要求,更多的是讓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對子女從來都是身教重于言教。在我的記憶里,每當我們有所進步時,父親都會表現出很開心;當我們遇到挫折、麻煩時,他總是以長者的態度開導我們。到了晚年,他經常告誡我們,不要對自己要求太高,名利的事沒有盡頭,過上平和安寧的日子更有意義,也許這就是父親幾十年生活歷程的人生經驗吧。

最使人難忘的還是父親對古典交響音樂的追求和喜愛。父親全身充滿音樂細胞,有較高的音樂天賦和造詣,一首名曲古典交響音樂從廣播里播出,他就可以聽出是那個時代大師的風格,清晰地分辨出管弦樂團弦樂器中有幾把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木管樂器中有幾把長笛、短笛、單簧管、雙簧管、大管;銅管樂器中有幾把小號、長號、圓號、大號以及相應的打擊樂器、色彩樂器組。

在我十一歲起,父親就經常向我講述著名古典音樂作曲家和演奏家的歷史及作品,如:沃爾夫岡·阿瑪多伊斯·莫扎特的《降E調第39號交響曲“帝王”》、《A大調鋼琴協奏曲23號》,歌劇《費加羅的婚禮》;路德維?!ゑT·貝多芬的《降E大調第三交響曲“"英雄”》、《c小調第五交響曲“命運”》、《F大調第六交響曲“田園”》、《d小調第九交響曲“合唱”》、《升c小調第十四鋼琴奏鳴曲“月光”》;弗里德里克·弗朗索瓦·肖邦的《f小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G小調第一敘事曲》;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悲愴”》、《憂郁小夜曲》,芭蕾舞《天鵝湖》等。講述音樂配器是如何采用各種形式,把民族音樂和歐洲的傳統音樂有機的聯系在一起,賦予它們深刻的思想內容和完美的形式,所迸發出在巨大社會壓力下的明快、樂觀情緒。

父親最大的嗜好就是在家安然自在地聽古典交響樂世界名曲唱片,經常讓我翻換唱片,一套黑膠木78轉名曲唱片一般有8、9張,小時候貪玩,翻換唱片時乘父親不注意或睡著了就跳躍式翻換,可剛剛換上父親就知道了,用嚴厲的目光看著我,我不得不按順序重新翻換,浪費了我許多“寶貴”時間。文革初期,家中被抄,全部唱片做為“四舊”被造反派抄走了,父親十分心痛和無奈。但父親的音樂天賦卻被當時造反派欣賞和利用。在“黑幫隊”住“牛棚”的那些困惑的日子里,每天早晨在石頭樓前,由父親在隊前指揮打節奏,帶領安樂群叔叔、任輝山叔叔、馬昭彥叔叔、徐義伯伯、李學泌伯伯、錢士居叔叔、張英超伯伯等二十余人唱“黑幫歌”,“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向人民低頭,人民對我專政... ”。那惆悵的聲音久久回蕩在石頭樓上空,深深印刻在我少年時期的腦海里難以忘記。文革中期,當接到可將全部唱片拿回的通知,父親呈現出十分高興和驚訝,立即讓母親借一輛四個輪子嬰兒車與我到學校西側紅樓(當時學生宿舍)一樓將尚存的唱片取回。望著取回的唱片,父親面無表情,但心里哭了?!拔母铩敝衅?,全家被下放到吉林省磐石縣石咀公社扇車山大隊,在那段艱苦的歲月里,父親時不時將唱片拿出偷偷欣賞一下,滿足一些心理要求。據父親大學時期同寢同學吳至誠叔叔回憶,“你父親1946年在重慶兵工學校大學部造兵系畢業,分配南京60兵工廠,好不容易買了一臺當時很時髦的真空管收音機,他居然將它換成留聲機,說是寧愿聽唱片”。晚年,父親在學校支持下開辦了音樂愛好者講座,為廣大音樂愛好者講述古典交響音樂的基本知識,引導大家正確了解音樂是精神的產物,要用心靈去感受,去領悟,音樂可記載人生各個階段的歷程,欣賞音樂就是回味人生的道理。幫助音樂愛好者了解掌握不同時代、不同音樂風格的經典作品,培養自身文化修養,提高文化素質,深受大家的歡迎。閑暇期間。父親也時常將世界名曲的交響樂唱片或錄音帶、CD拿出自我欣賞,自我陶醉,其樂無窮。就這樣,音樂伴隨了父親的一生。

夏日的夜晚外面下著小雨,輕巧地打擾著我的思維,總是很輕易的讓我想起父親,想起與父親在一起的每一個我能記起的瞬間,想念我能想起父親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

(薛祖繩,194611月畢業于重慶兵工學校大學部造兵系。1962年調入我校任教,曾任我校動力系主任等職,教授,已故;本文作者:薛海慶,薛祖繩的次子,曾任吉林市郵電局信息設備處處長等職,高級工程師,現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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